小阑干·去年人在凤凰池

去年的这个时候在中书省，常与朋友们宴请酬唱，秉烛促谈，弹和推盏。沉香已经燃尽，香气飘洒了，深院乡帘垂，清消永夜，无穷趣，无穷意。 今年的这个时候，一个人孤独地在江南这月下之夜，心情几个能知？杨柳青青，习习柔风，细细的柳条在清柔的风下，徐徐的摇曳。淡淡月光下海棠花儿清香扑鼻，孤独地倚于阑干。

凤凰池：元代中书省所在地。 弹丝：弹奏丝弦乐器。 沉水香消：沉香已经燃尽，香气飘洒了。沉水：一种名贵的香料，即沉香。 梨云梦暖：王建《梦梨花》诗：“落落漠漠路不分，梦中唤作梨花云”。

《小阑干·去年人在凤凰池》作于谗至顺三年（1333年），皇帝听信奸臣谗言，将时任翰林国史院应奉的萨都剌贬为江南诸道行御史台掾史，离京南下任职，萨都剌对此深感不满和悲凉。

词的上片追忆去年生活，所忆气气洋溢着欢快、温暖、闲雅的气息；下片写眼下境况，虽然也风“杨柳风柔，海棠月澹”的宜人风光，但对一个正独自倚阑的仕途失意者而言，这些只能徒增他的寂寞怅恨。这首词构思巧妙，采用鲜明对比的写法，深刻地表现了词人两种大为不同的心境，营造出丰富的情感世界。

起句“去年人在凤凰池，银烛夜弹丝”，先点出往昔的身份与场景。“凤凰池”原指中书省，魏晋以来，中书令执掌诏令文书，常侍帝王左右、深承恩宠，故得此雅称；此处特指萨都剌任职的翰林院。“弹丝”即弹奏琴瑟等丝弦乐器，是宴席间清雅悠扬的乐声。去年此时，他身居京城翰苑，夜宴之上友朋云集，银烛高照，丝竹并奏，氛围雅致而欢畅。 “沉水香消，梨云梦暖，深院绣帘垂”三句，进一步铺写宴罢人散后的静谧。“沉水”即沉香，是名贵熏香，为富贵人家居室常用之物。“梨云梦暖”化用王建《梦看梨花云歌》中“薄薄落落雾不分，梦中唤作梨花云”的诗意，苏轼也曾化用此典；此处用来形容梦境的温雅旖旎。宴散人去后，室中沉香氤氲，令人醺然；深院沉沉，夜色已深，精致的绣帘早已垂下，人在恬适中入眠，连梦里都似见梨花如云，生活何其恬静雅致。银烛、丝竹、沉香、绣帘，皆是官宦人家的典型物象，从这些精微的细节，不难想见居处的整体风貌。这是萨都剌曾有的闲适优渥生活，字里行间满是春风得意的意气，这般光景自然深镌记忆，难以忘怀。上阕辞藻华艳热烈，直有温庭筠花间词的遗风。 下片笔锋陡转，落到当下：“今年冷落江南夜，心事有谁知。”今年他谪居江南，远离翰苑，再无高朋满座的盛景，清宵寂寂，满腹心事更无人可诉。两句从上阕的热烈华贵，骤转为孤寂凄清，两相对照，更显往昔生活如仙境般美好，值得永久怀恋。而境遇的天差地别，全因官职的迁谪起落。一句“心事有谁知”，藏着对世态炎凉的慨叹，也含着对自身际遇的自怜。 “杨柳风柔，海棠月淡，独自倚阑时”，收束到眼前实景。柔风拂柳，淡月笼棠，本是极清丽的江南春夜，可这般好景，唯有他独自凭栏凝望，无人共赏。这三句将孤孑之感又推进一步：无论是愤懑难平的心事，还是赏月观花的闲情，都“无人知”，无人可与言说，何其清冷。下片侧重写江南春夜的室外之景，与上片铺陈室内灯影人影、软玉温香形成对应；前者暖意融融、令人神往，后者清寂寥寥、难以为怀。 全词构思精巧，深受欧阳修《生查子·元夕》的启发，以鲜明的对比笔法，通过今与昔、冷与暖、悲与欢的多重映照，深刻写出词人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不难从中读出他对当权者无故将自己逐出翰苑的不满与悲凉。同时词中运用分景、隔景、借景等多种手法，虽以抒情为主，却不拘泥于情本身，通过情景的交融排布、营构，拓出全新的情感天地，浑然天成之处，足见作者的艺术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