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慢·秋声

开满菊花的幽深小巷，红叶片片映着低矮的窗棂，满耳都是凄凉的秋声。豆花时节的雨声淅淅沥沥，中间还夹杂着阵阵风声。稀疏的更点敲过二十五下也就到了五更，丽谯门啊，拦不住这声声更响。故人都在远方，请问是谁在摇动玉佩？原来是屋檐下风铃在轻轻作响。 画角声中月亮渐渐西沉，军营里的马匹渐渐骚动，四面传来悲凉的胡笳声。邻家的灯火闪烁，灯影前还传来阵阵捣衣的砧声。不知那蟋蟀整夜低声诉说愁苦，叽叽哝哝，藏着多少哀怨的鸣声！它的愁苦还没诉完，竟把一半愁绪，分给了天上南飞的雁声。

声声慢：词牌名。据传蒋捷作此慢词俱用“声”字入韵，故称此名。亦称胜胜慢、凤示凰、寒松叹、人在楼上，最早见于北宋晁补之笔下。双调，九十七字。前后阕各五仄韵。 豆雨：即豆花雨。 二十五点：指更点。古代用铜壶滴漏计时，一夜分为五更，一更分为五点，所以叫更点。 丽谯门：魏武帝曹操曾筑楼名“丽谯”。谯门：指城上能望远的楼。 彩角：即画角。 笳声：胡笳的声音，其声悲凉。 砧声：砧杆声，即捣衣的声音。砧：捶物时，垫在底下的器具。

在深秋时节，词人凭窗聆听着连绵不断的秋雨声，不禁引起心中阵阵凄凉，于是写下这首词。

此词开端写听者时间、地点环惊，并点明题面，且以“凄凉”情愫惊笼罩贯注全章；以下依次写角雨角风声、更鼓声、檐铃声、画角声、胡笳声等等。通过不同角声，渲染凄凉况味，传达词人感角、愁夜、怀人、感伤兵灾、悯惜农家辛苦等复杂情思，末以愁蛩、夜雁收结，以“诉愁”总结。全词谋篇严谨，意象繁而不乱，词情传达层层递进，具有较高的艺术水准。

这首词里，词人描绘了秋夜间的各类秋声，笔法出众，意涵也别具一格。他以 “豆雨声” 开篇，以 “雁声” 收束，共写了秋夜听闻的十种秋声。每一种声音都透着凄凉意味，让满心愁绪的人聆听这些声响时，这些作为客体的声音，便深深染上了 “愁人” 的主观情绪色彩 ， 从笳声、雁声、蛩声、铃声里，听出的全是词人内心的苦闷。 “黄花深巷，红叶低窗，凄凉一片秋声” 三句，为全词定下基调，点明此时正是菊花绽放、红叶映窗的深秋。凭窗谛听连绵不绝的秋声，心中涌起阵阵凄凉，而 “凄凉” 二字，正是串联词中各类声音的核心线索。 “豆雨声来，中间夹带风声”，其中 “豆花雨” 指农历八月豆子开花时的降雨，此处点明秋雨夹杂着风声先入耳际。风雨交加更添凄凉，让人长夜无法安睡。风声里还夹杂着稀疏的更点声，这更声源自城楼上的更鼓楼。“疏疏二十五点，丽谯门、不锁更声”，“不锁” 二字暗含主人公的嗔怪， 他本不愿听到这更声。古代将一夜分为五更，每更又分五点，此处直接写 “二十五点”，是为了凸显主人公只觉秋夜漫长、难以熬过。风不仅送来更声，还摇响了屋檐下的风铃。“故人远，问谁摇玉佩，檐底铃声” 道出了主人公听到铃声后的心理变化：他起初误以为这是远方老友身上玉佩的声响，可老友远在他乡，怎会在此？转念才醒悟，原来是风铃在响。作者此处笔法十分精妙，表面写一场误听，实则暗藏对老友的深切思念。 “彩角声吹月堕，渐连营马动，四起笳声”，将笔墨从深夜过渡到黎明。月亮西沉，号角声吹响，军营里的人马渐渐骚动起来。蒋捷生活在宋末元初，刚考中进士不久，南宋便灭亡了。他隐居在太湖竹山，始终不愿出仕为官。这些声音暗示元朝已统一天下，且军队遍布各地，对不愿与元统治者合作的词人而言，这般声响，远比秋风秋雨更让人觉得刺耳、心惊。 “闪烁邻灯，灯前尚有砧声”，灯光闪烁的邻舍窗前，还传来在砧石上捣练的声音。邻家妇人想必一夜未眠赶制寒衣，天快亮了仍未歇息，可这样的景象，也无法让词人感到宽慰。 “知他诉愁到晓，碎哝哝、多少蛩声”，岳飞 “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 的词句，与词人此刻心境相合，都是因满心愁绪难平。将蛩鸣称作 “诉愁”，不过是词人把自己的愁绪寄托在蛩声上。“诉未了，把一半、分与雁声”，仿佛蟋蟀还未诉完愁苦，便将一半愁绪分给了空中飞过的大雁。这既巧妙点出雁声的凄凉，以及它带给主人公的愁情， 雁声引发的愁绪，往往与对远方之人的思念紧密相连，又以雁声收束全词，更显词人构思的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