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浙江舟中作

钱塘潮潮涨潮落经过了多少年，何时能有个终结，消磨了多少行人旅客，抬头望去，但见长空淡淡，群鸟在远处飞去，不觉令人油然而生万古无穷的兴亡之感。 钱塘江入海口烟波渺渺，一想无际，只有几座青山点缀于浑茫的水际。若能乘坐一片木筏，飘浮到太阳东边的某个地方隐姓埋名，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那该有多好。

虞（yú）美人：词牌名，又名“一江春水”“玉壶水”“巫山十二峰”等。双调五十六字，前后段各四句，两仄韵、两平韵。 浙江：钱塘江。 断送：消磨。 海门：在钱塘江入海口。 望极：望尽。 何当：何时。 驾：乘。 桴（fú）：木筏。 浮：漂流。 日华：太阳的光华，词中指太阳。

从词中叹老消沉的意绪来看，这首词应作于元仁宗延祐六年（1319年）南归后。词人舟中观潮，有所感触，便写下这首词。

词的上片由潮起潮落的自然现象而生发出对人生的慨叹，继而转入对历史的思考；下片先写极望远方，由几点青山，烟波浩渺的苍凉景色，生出深沉的感叹。全词景色描写语言优美，清新自然，表达了词人对人世沧桑的深沉感慨，希望于烟波皓渺之外寻求销沉人生的解脱。

上片抒写词人舟行江上的感怀。潮生潮落本是舟行江中寻常的见闻与感受，着以何时了三字，便透出有心人独有的沉重心事。断送行人老，正是对何时了的回应。舟中行客的年华老去，便是被这往复不息的潮声消磨断送的。怨潮声往复，实则是怨时光流转。词人是宋太祖第十一世孙，祖上世代仕宋，都官居高位。后来他经程钜夫举荐谒见元世祖，虽受朝廷重用，却始终难消内心的愧疚，还时常遭人猜忌。元世祖曾命他赋诗讥讽其父执留梦炎，他诗中有往事已非那可说，且将忠直报皇元之句，足见其内心的心迹。他出仕元朝，实在是时势所迫。消沉万古意无穷，尽在长空澹澹鸟飞中两句，化用杜牧《登乐游原》里长空澹澹孤鸟没，万古销沉向此中的句意，承上文宕开一笔，另辟意境。舟行江面，是平旷延展之感；鸟翔长空，是高举飞腾之势。一收一放之间，俯仰皆见风姿。而其中蕴含的万古销沉之慨，尤其引人思绪绵远。 下片转而纵目远望，抒怀寄慨。海门几点青山小，望极烟波渺两句，写极目远眺的景致。青山之所以只余点点，烟波之所以显得茫远，都是极目远望之下的境界。海门在此处还另有一层特殊意象，既呼应开篇的江景，又添上几分神话色彩，隐现于浩渺烟波之间，极尽缥缈汪洋之致，令人心神向往。何当驾我以长风，便欲乘桴浮到日华东两句，将此前可望而不可即的缥缈胜境，推向更神奇辽远的去处。想要驾着长风，飘向百川归海的沧溟；乘着孔子所言道不行则乘桴浮于海的木筏，漂向日出的东方，去探寻潮起潮落的本源。从海门到日华东的想象铺展，已然入于众妙之门，达于玄远之境。词人博学多识，又能驰骋神思，故而词作往往兼具画意，蕴含哲理。 潮生潮落，是时间的无尽往复；长空澹澹，是空间的寥廓无垠。在这无穷的时空之中，在词人看来，人生不过是天地间的匆匆过客，何其短暂。青山不过数点微痕，小舟更如沧海一粟，又何其渺小。这幅淡远的江景图里，藏着多少深沉的感慨。词题为浙江舟中作，而词人的兴亡慨叹，只在淡淡的行旅笔墨间自然流露，很值得细细品味。这首词既以绿水青山、行舟飞鸟相映成趣，末段又以日华东照映全篇，点染得淡雅又秾丽。而在烟波浩渺之外寻求消解人生沉郁的解脱，涤荡尘俗氛埃，更是入于至妙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