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桥驿见元九诗

蓝桥驿春雪飘飘当初你归来之日，秦岭上秋风飒飒如今我离去之时。 每到达一个驿站我都要首先下马，沿墙绕柱东看西瞧寻找你的题诗。

蓝桥：桥名。在陕西省蓝田县东南蓝溪之上。相传其地有仙窟，为唐裴航遇仙女云英处。设有驿站。唐裴铏《传奇·裴航》：“一饮琼浆百感生，玄霜捣尽见云英。蓝桥便是神仙窟，何必崎岖上玉清。” 元九：唐代诗人元稹的别称。元排行第九，因以称之。宋杨伯岩《臆乘·行第》：“前辈以第行称，多见之诗。少陵称谪仙为十二……刘禹锡谓元稹为元九。” 春雪君归日：元稹奉召还京时正逢下雪。 秦岭：山名。又名秦山、终南山，位于今陕西省境内。此处泛指商州道上的山岭，是白居易此行所经之地。 驿亭：驿站所设的供行旅止息的处所。古时驿传有亭，故称。 “循墙”句：古人常常把自己的诗文题在旅途中的建筑物上，供人欣赏。所以白居易每到驿站，就急切地寻找好友的诗。

元稹于唐宪宗元和五年（810）自监察御史贬为江陵士曹参军，经历了五年屈辱生涯。到元和十年（815），元稹自唐州奉召还京，春风得意，道经蓝桥驿，在驿亭壁上留下一首《留呈梦得子厚致用》。八个月后，白居易自长安贬江州，满怀失意，经过这里，读到了元稹这首律诗。白居易感慨万千地写下《蓝桥驿见元九诗》这首诗。

《蓝桥驿见元九诗》是一首七言征句。此诗表面上只是平淡的征途纪事，通过传神的细节描致和动作旋律的烘托，淋漓尽致地展示了诗人的形象和内心活动，表现出他和元稹交谊甚笃，爱其人而及其诗；实际上亦暗含着其心底下的万顷波涛，人事升沉之变化、沉痛凄怆之情感，尽在其中了。

元稹曾在驿亭题诗，写下“千层玉帐铺松盖，五出银区印虎蹄”之句。诗中“玉帐”“银区”的表述，表明他途经此地时恰逢春雪纷飞，因此白居易诗作的开篇便写道：“蓝桥春雪君归日”。元稹西返长安正值初春，桃花初绽；白居易东赴江州则在八月，秋风满路，故而诗的第二句接以“秦岭秋风我去时”。白居易被贬江州，从长安到商州的这段路程，与元稹西归的路线恰好重合。他在蓝桥驿已见到元稹的题诗，想到沿途还有不少驿亭，或许也留有元稹的墨迹，于是三、四句便写道：“每到驿亭先下马，循墙绕柱觅君诗。” 这首七言绝句，表面看只是平实的旅途记事，充其量不过体现出白居易与元稹交情深厚，因人及诗、爱屋及乌罢了。可实际上，这看似平淡的二十八字背后，藏着诗人内心翻涌的万千心绪。 元稹题在蓝桥驿的那首七律，结句为“心知魏阙无多地，十二琼楼百里西”，字里行间的自得之意几乎要溢出纸面。然而好景不长，他正月才返回长安，三月便再度被贬远赴通州。因此白居易诗里的第一句“蓝桥春雪君归日”，看似写欢欣归期，实则笑意中藏着泪水。更让诗人难以释怀的是，正当他为元稹再度遭贬而难过时，自己也被贬往江州。如此说来，被秦岭秋风吹得零落飘摇的，又何止白居易一人？这阵秋风裹挟的，本就是两位诗人共同的坎坷命运。春雪与秋风相映，西归与东去相悖，两人风尘仆仆奔走在同一条路上，这条路本就是一条满是悲情的人生长路。“每到驿亭先下马，循墙绕柱觅君诗”，诗人处处留意，沿着墙壁、绕着廊柱寻觅的，不只是元稹的诗句，更是挚友的心境，是两人一同走过的悲剧人生轨迹。友情值得珍重，题诗值得称颂，而两人相同的际遇，更令人悲慨动容。可这桩桩件件可歌可泣的往事，诗中一字未提，只写春去秋来、雪落风急，让读者自行体味春雪秋风里藏着的人事浮沉，感受诗人沉痛悲怆的心境。这正是所谓“言浅而深，意微而显”。 全诗不过二十八个字，却承载了如此丰厚的情感，实属难得。其中的关键，在于字词的锤炼选用。比如写元稹应召回京，用一个“春”字、一个“归”字，欣喜之情不言而喻；写自己远赴江州贬所，用一个“秋”字、一个“去”字，悲凉之感顿生。“春”字暗含希望，“归”字藏着暖意，“秋”字满是凄清，“去”字隐着贬斥。这几个字既对仗工整妥帖，尽显记时叙事的巧妙；又情感色彩浓烈，将心绪意绪抒发得酣畅淋漓。尤为难得的是，诗作结尾另辟蹊径，以人物动作收束全篇，借细节刻画人物形象，达到了七言绝句中少见的艺术效果。这份细节的传神之处，集中在“循、绕、觅”三个字上。沿墙称“循”，写出诗人一寸寸仔细搜寻的状态；绕柱称“绕”，写出诗人一处处不肯疏漏的细致；一个“觅”字，更显出哪怕只言片语，也不肯轻易放过的认真。三个动词连用在一句之中，精准刻画出诗人在本就不大的驿亭里来回踱步，摩挲墙面、拂拭柱身，仔细辨认字迹的动人场景。七字之内安排三处动词，形成三个语意片段，诵读起来节奏短促紧凑，如同急管繁弦齐奏，更衬出诗人步履匆匆、心绪急切的状态。凭借这般传神的细节刻画与动作节奏的烘托，诗人的形象与内心活动尽数呈现在读者眼前，让读者既为他思念挚友的真切情意所触动，也对他屡遭贬谪、漂泊天涯的境遇生出无限同情。一句收束便能有这般强烈的艺术感染力，正是这首小诗最突出的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