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庭芳·残梅

小楼中藏着春天的气息，窗棂锁住了白日的喧嚣，画堂之内深邃幽静，仿佛与世隔绝。篆香渐渐燃尽，日影悄悄移过帘钩。亲手栽种的江梅长势渐好，又何必非要临水登楼去寻觅呢？这里空无一人，寂静得就像当年何逊在扬州时的那份孤寂。 自古以来，梅花就以其风韵著称，但它却难以承受风雨的侵袭。又是谁吹起横笛曲《梅花落》，吹动了我的愁绪。不要怨恨梅花因季节变换而香气渐淡、花瓣凋零，要知道，虽然梅花踪迹难寻而它情意长留。最难言说的，是那些良宵淡月之下，稀疏的梅影依旧展现出它独有的风流韵味。

满庭芳：词牌名。 篆香：对盘香的喻称。 江梅：此指梅中上品，非泛指江畔、水边之梅。 临水登楼：语出王粲《登楼赋》“登兹楼以四望兮，聊暇日以销忧”之句。 浑似：完全像。 何逊在扬州：语出杜甫《和裴迪登蜀州东亭送客逢早梅相忆见寄》“东阁官梅动诗兴，还如何逊在扬州”之句。 韵胜：优雅美好。 难堪雨藉：难以承受雨打。 不耐风揉：《乐府雅词》卷下、《梅苑》卷三、《全宋词》第二册均作“不耐风柔”，“柔”字不通，故改。 横笛：汉横吹曲中有《梅花落》。 扫迹：语见孔稚珪《北山移文》“乍低枝而扫迹”。原意谓扫除干净，不留痕迹。此处系反其意而用之。

此词历来被视为李清照前期的作品。刘瑜《李清照全词》认为此词当为清照南渡前的词作。陈祖美《李清照简明年表》认为这首《满庭芳》为公元1104年（宋徽宗崇宁三年）的作品。但也有学者认为此词是李清照后期的作品，如谢桃坊就认为它应是作者遭到家庭变故后所作。

《满庭芳·小阁藏春》是一首咏梅活。此活咏残梅，是活人当时生活、感情的真实写照。她以残梅不比，充分显示出其孤高清傲，不同流俗的性格特征。全活意境相谐，活调低沉，风格深婉，语言轻巧，写尽了活人在冷清寂寞的环境中所产生的深切感伤之情。

这是李清照的咏梅词作之一，后人补题作“残梅”。词作借梅花清瘦高雅的风神寄寓个人情思，堪称宋代咏物词中的上乘之作。 词作开篇并未直接点题咏梅，而是先铺染出一方独特的抒情天地，前人将这种笔法称作“先盘远势”。词人落笔先写居处的寂寥闲寂：“小阁藏春，闲窗锁昼，画堂无限深幽。”小阁是古时女子的内寝，闲窗则点出院落内外的清寂无扰。句中“藏”与“锁”二字互文见义：明丽的春光、鲜活的白昼，都被拘囿在这方狭小静穆的空间里。唐宋世家的内寝多与厅堂相连，小阁便设于画堂内侧；春光与昼色都被深锁其间，反倒衬得画堂愈发幽深狭长、沉寂暗淡。词人似已惯于这般环境，甚至安享这份深幽的意趣。 古时清雅之士多有焚香的习惯，篆香是当时形制考究的盘香。篆香燃尽，意味着一日时光悄然流逝；日影移上帘幕，则预示着黄昏将至。从词中铺陈的小阁、闲窗、画堂、篆香、帘箔等意象不难推知，抒情主人公是出身上层的女子，生活富足安闲，可周遭过分的清冷静寂，也隐隐泄露出她人生的失意与落寞。 “手种江梅渐好”一句是全词意脉的转折，正式切入咏梅本题。暮色将至之际，女主人公瞥见自己亲手栽种的江梅日渐盛放，心头忽然泛起一阵慰藉。梅树的日渐繁茂，本就给栽种者带来心安；而凝望着这株亲手培植的江梅，又难免牵起诸多往事回忆，反倒没了临水登楼、赏玩风月的兴致。这其中除了对梅花的特殊情愫，也藏着几分心绪慵倦，对寻常游赏景致都提不起精神的况味。 上阕收束处，词人由赏梅联想到南朝文人何逊痴爱梅花的旧事，词情也由此向借物抒怀的方向过渡，渐渐贴近全篇的情感主旨。何逊是南朝梁著名文学家，其诗情辞婉转、意蕴隽永，深受杜甫、黄庭坚等唐宋诗人的推崇。梁武帝天监年间，他曾任建安王萧伟的水曹行参军兼记室，写下咏梅名篇《扬州法曹梅花盛开》（又名《咏早梅》）。清代江昉刻本《何水部集》于该诗下注称：何逊任建安王水曹参军时，建安王出镇扬州，他的官署旁有一株梅花，他每日在树下吟咏赋诗。后来他迁居洛阳，思念这株梅花，便请求再赴扬州任职；到任时恰逢梅花盛开，他对着梅花怅惘流连，终日不忍离去。何逊对梅花的这份痴念，实则是自身寂寞苦闷心绪的投射。杜甫诗中也有“东阁官梅动诗兴，还如何逊在扬州”之句（《和裴迪登蜀州东亭送客逢早梅相忆见寄》）。李清照化用何逊的典故，又暗合杜诗的意涵——在她的解读里，何逊在扬州的心境本是寂寥的。而她自己身处孤寂之境，独对寒梅，便自然与千年前的何逊生出了身世与心境的双重共鸣。 在这首咏梅词里，词人托物咏怀，暗寓身世浮沉之慨，主观抒情的色彩极为浓烈，达到了意与境合、情景交融的境界，以至于很难分清是咏梅，还是词人的自我写照。词作和李清照那些抒写离情别绪、凄苦心境的作品一脉相承：语辞轻灵新巧，情思深婉曲折，笔触细腻入微，声韵低回谐美，极具女性化的审美特质，最能代表她的核心艺术风格。这首《满庭芳》不独是《漱玉词》中的精品，也堪称宋代咏物词的代表佳作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