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黄鹂

听厌了杜鹃朝朝暮暮的啼叫，不料忽然间传来了黄鹂的鸣唱。 熟悉的叫声打断了我在湘江边上的睡梦，满眼显现出故乡生机盎然的景象。 那里放眼千里看不到高山大河，与长天相连翻滚着青青麦浪。 京都地区优待农民少征赋役，乡邻们在农忙过后、酒酿成熟频繁来往。 在那炊烟袅袅巷道深深的村舍里，村南巷北的人们远远地打着招呼互话短长。 黄鹂翻飞在阳光下高高地横过昆明池，又迎着风斜看着细柳展翅飞翔。 我如今跌落在家乡的千山万水之外，就像楚地客家人那样不再返家回乡。 你这故乡的鸟儿为什么要来到这里，使我心里不禁思念起遥远的家乡。 停止鸣叫调转翅膀快快往回飞吧，你爱吃的西林紫桑就要飘出成熟的果香。

黄鹂：即黄莺，亦名仓庚、搏黍、黄鸟，羽毛黄色，从眼边到头后部有黑色斑纹，鸣声悦耳。 子规：即杜鹃，又名布谷、杜宇、鹈鴂 ，初夏时啼声昼夜不断，其声凄楚。 一声梦断：言黄鹂的一声鸣叫把梦惊醒。 楚江曲：指永州湘江之滨。 故园：指长安。 春意生：春天欣欣向荣的景象。 无山河：谓秦中平原没有高山大河。 际天：连天，一望无际。 青波：指麦浪。 王畿（jī）：京郊，古称靠近京城的周围。 优本：优待农民。 务闲：指农忙过后稍稍清闲的时候。 饶经过：颇有情谊的频繁来往。 晴烟：指炊烟，有人家居住的地方。 昆明：昆明池，在长安西南。 细柳：地名，即细柳聚，又称柳市，在昆明池之南。汉文帝时，周亚夫曾屯兵于此，以备匈奴。 翥（zhǔ）：飞举。 伧（cāng）：韩醇注：“楚人别种。” 不思还：不想还乡。 乡禽：指在家乡常能见到的子规、黄鹂。 生心：产生思念之心。桑梓：家乡。 闭声：停止鸣叫。回翅：张开翅膀往回飞。 务速：一定要快。 西林：柳宗元在长安城西有祖遗田产，有果树数百株，西林指此。 椹（shèn）：同“葚”，桑树结的果实，成熟后色紫，故日紫椹。行：即将。

此诗具体创作时间未知，大概写于柳宗元被贬永州期间。被贬永州，是柳宗元仕途上经历的一个重要事件，他在精神上受到很大刺激而陷入忧伤压抑的心境。在此期间，为了排遣抑郁情绪，他常常借山水自然景物来寄托自己清高孤傲的情怀。突然有一天，诗人听闻黄鹂叫声，勾起了诗人的思乡之情，于是写下了这首诗。

《闻黄鹂》是一首七言古诗。这首诗写诗人听闻黄鹂的鸣叫后追忆长安春色，勾起身世之感与贬谪之叹，借着劝说黄鹂北归之言，抒发自己深切的思归之愿。此诗托物言志、感情深挚，诗中从忽闻黄鹂、想象故园到抱怨黄鹂，其结构跳跃，情感起伏，最能表现柳诗细密而多变的诗思，满含锥心泣血之痛。

这首诗开篇便借用杜鹃啼血的典故，真切抒写了久未调任的悲愁。“子规” 即杜鹃，又称 “杜魄”，相传是古蜀帝杜宇幻化而成，它日夜悲啼，啼声仿佛 “不得归去”，直至双眼泣血，历来是诗文中悲苦情绪的象征。武元衡在《送柳侍御裴起居》中写道：“望乡台上秦人去，学射山中杜魄哀。” 诗人化用白居易《琵琶行》中 “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 的诗意开篇，一个 “倦” 字点明了悲苦的绵长，而 “不意” 之中的喜悦，也就可想而知了。诗人听闻 “乡禽” 黄鹂的啼鸣，不由得思念起故乡，于是展开想象的翅膀跨越时空阻隔，以优美的笔墨、眷恋的情怀，为读者勾勒出一幅鲜活灵动、令人向往的故园乡土图景。故园长安既是诗人出生、成长的地方，也是他渴望建功立业、实现毕生抱负的所在。在历经变故、世道昏暗的岁月里，诗人无时无刻不渴望朝廷的赦免与提拔，家乡也因此成为他魂牵梦绕的精神寄托。正因如此，诗人才不惜用浓墨重彩，赞颂自己日思夜想的家乡，语气如同痴人呢喃、梦中呓语，亦真亦幻、如歌如画。春天的故园，春意盎然、生机勃发，土地辽阔、物产丰饶，人情醇厚、生活恬淡，就连鸟儿也在曾见证卓著功绩的昆明湖、细柳营上空自由翱翔。可现实残酷无情，复出的希望日渐渺茫，令诗人心灰意冷、徒增悲戚。诗句全力描摹故乡风物，字里行间既藏着往日 “翻日迥度昆明飞，凌风斜看细柳翥” 的惬意欢畅，也萦绕着 “我今误落千万山，身同伧人不思还” 的悲苦忧愁。结尾处，诗人以拟人手法，向黄鹂发问 “乡禽何事亦来此，令我心生忆桑梓”，并叮嘱黄鹂速速归乡，将自己内心的悲戚、郁闷、无助、不平以及不甘放弃的复杂情绪宣泄得酣畅淋漓。 这首诗创作于诗人离开永州的前一年。作品中可见，诗人既对现实感到失意迷惘，又对复出抱有强烈的追求与幻想，一颗赤子之心始终在逆境中顽强跳动。因此，诗歌语言依旧活泼，风格仍显俊朗，意境上悲喜交织、起伏跌宕。全诗以黄鹂为线索一脉贯通，寓意深远，气韵流畅，开合自如、大气磅礴，读来令人如临其境、如闻其声，不禁扼腕动容、回味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