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吹笙
李商隐·唐代
追忆爱情怀念
正 文
怅望银河吹玉笙,楼寒院冷接平明。
重衾幽梦他年断,别树羁雌昨夜惊。
月榭故香因雨发,风帘残烛隔霜清。
不须浪作缑山意,湘瑟秦箫自有情。
译文
满怀心中的惆怅望着冷漠的银河,独自吹笙,有话能跟谁说。楼院寒冷阵阵西风吹过,渐渐显现黎明的天色。
回想起昔曰的欢会依旧激情似火,只可惜已成旧事花残叶落。昨夜栖息在树上斜枝的雌鸟声声悲鸣把我从梦中惊醒望着银河吹歌。
月榭旁有一丛经雨的花朵,散发出阵阵余香仍有雨珠滴落。映霜的残烛牵动相思,为什么偏有风帘阻隔。
不要轻易将成仙的愿望许诺,那是独对青灯自我折磨。湘灵鼓瑟演奏情投意合,秦台吹箫享不尽人间欢乐。
注释
玉笙(shēng):笙之美称,或笙之以玉为饰者。玉箫、玉琴、玉笛之称同此。刘孝威《奉和简文帝太子应令》诗:“园绮随金辂,浮丘待玉笙。”
平明:拂晓。
重衾(qīn):两层衾被,借以喻男女欢会。幽梦:隐约不明之梦境。杜牧《即事》:“春愁兀兀成幽梦,又被流莺唤醒来。”
别树:树的斜枝。羁雌(jīcí):失偶之雌鸟。枚乘《七发》:“暮则羁雌迷鸟宿焉。”谢灵运《晚出西射堂》:“羁雌恋旧侣,迷鸟怀故林。”刘良注:“羁雌,无偶也。”
月榭(xiè):观月之台榭。沈约《郊居赋》:“风台累翼,月榭重檑。”榭:台上的屋子。
浪:犹随意,轻率、草率。张籍《赠王秘书》:“不曾浪出谒公侯,唯向花间水畔游。”缑(gōu)山意:指入道修仙。缑山,即缑氏山,在今河南偃师县东南。刘向《列仙传·王子乔》:王子乔者,周灵王太子晋,好吹笙,道士浮丘公接以上嵩山成仙。三十余年后,乘白鹤于山头,举手谢时人,数日乃去。李白《凤笙篇》:“绿云紫气向函关,访道应寻缑氏山。”
湘瑟(sè):湘灵鼓瑟,即湘水女神鼓瑟传情。屈原《楚辞·远游》:“使湘灵鼓瑟兮,令海若舞冯夷。”注:“湘灵,舜妃,溺于湘水,为湘夫人。”此典原是说让传说中的湘水之神弹奏瑟,后借喻为美妙动人的艺术作品或高雅的艺术境界,唐诗中又用以表现悲思。秦箫:杜甫《郑驸马池台喜遇郑广文同饮》: “重对秦箫发,俱过阮宅来。”传说秦穆公时,有一个名叫箫只(亦作萧史)的人很会吹箫。箫声能引来白鹤、孔雀,翔集中庭。穆公的女儿弄玉爱上了箫只。穆公便把女儿嫁给了他。箫只教弄玉吹箫,能引来凤凰。穆公为他们修建凤台。箫只夫妇居台上数年不下。后一道跨凤,双双飞去。
创作背景
此诗约作于大和三年(829)秋,诗人下玉阳赴天平幕前夕。此诗是诗人听到女冠(女道士)吹笙所作,想到了以前学仙与女冠交往的旧情。但是李商隐与王夫人感情真挚,伉俪情深,认识到自己不应牵惹旧情,写此诗更是流露出诗人对妻子的执着与痴情。
简析
《银河吹笙》是一首七言律诗,该篇从当前所见所闻所感的物象兴起,引出往日欢情的追忆和昨夜鸟啼的插念,再跳跃到远隔异乡的故园花开的想象,又回到现实眼前风帘残烛的实景,最后更从有关神仙传说激起的天外想象,显露出诗人埋藏于心底的一片深情,表达了诗人对王夫人(李商隐妻子)早亡的悲痛之意,以及深深的怀念之情。
赏析
这首诗以首句前四字为题,是李商隐诗作中公认的晦涩名篇之一。乍看之下内容零散、结构跳脱,语意之间似无连贯脉络,但若循着诗人的心理流动去解读,全诗的意绪脉络便清晰可辨。
诗作打破了时空的固有顺序与逻辑关联,以直觉化的心理流动映照内心的幽微心绪,意识跳跃性极强,也因此显得晦涩难解。李商隐的名篇《锦瑟》与《无题·飒飒东风细雨来》,都采用了这种意识流式的结构章法,与《银河吹笙》的创作手法一脉相承,解读路径也颇为相近。
首联铺写吹笙的环境,以暗笔烘托凄清的氛围。拂晓时分,诗人徘徊在清寒的庭院里,满怀愁绪遥望天际银河,借吹笙向长空倾吐心事。句中“怅”“寒”“冷”三字,明写环境体感,暗染冷寂氛围,衬出诗人心底的凄怆。“银河”意象的引入,暗含与自身处境的比照:自己的孤苦处境,竟连一年一度相会的牛郎织女都比不上。诗人由景生情,心境与物境交融互映,满心的悲怆自然流露出来。
颔联转写吹笙所寄的心事。“重衾幽梦”四字,喻指夫妻和美相守的日子,温柔得如同一场幻梦。李商隐一生仕途蹭蹬,却有幸得妻子相伴,始终不离不弃,他对妻子敬重又怜爱。可妻子早逝,让他痛彻心扉。故而此处他只能沉湎回忆,一遍遍回想往日光景,浸在旧梦的温暖里不肯抽身。可美梦终究被现实打断,骤然惊醒的诗人更觉痛苦,只觉得自己就像窗外那只孤栖无依、彻夜哀啼的孤鸟。他始终在幻想与现实的夹缝里浮沉,被梦碎的痛楚反复磋磨,心底满是失落与孤寂。
颈联摹写眼前景致,虚实相生,句句是景,字字关情。望见昔日与妻子同游的旧地,诗人不由得想起当时的光景:月色温润如玉,似轻纱般笼着台榭畔的繁花,想来那些娇柔的花,此刻该在春雨里开得正好吧。可下一秒现实便撞碎了幻梦:一阵寒风穿窗而入,室内红烛摇曳不定;隔帘望去,窗外青霜浸寒,满目萧瑟。这两句一扬一抑,先铺陈旧日相伴的温软光景,随即以寒风刺骨的寒意,把诗人从幻梦里拽回现实。骤然回神,才惊觉斯人已逝,唯余旧迹空存。这般大起大落的对照,将心底的思念与痛楚倾泻而出,虚实交融,浑然无迹,全是至情的自然流露。
尾联直抒心底的执念与深情。夜半时分,他如王子晋一般吹笙,却不是为求仙得道,只是效仿湘灵鼓瑟的心意,借音乐倾吐矢志不渝的痴情。此处连用两则典故:上句“缑山”出自汉代刘向《列仙传》,讲王子晋善吹笙,最终在缑山羽化登仙;下句“湘瑟”源自钱起《省试湘灵鼓瑟》,诗题化用《楚辞》“使湘灵鼓瑟兮,令海若舞冯夷”之句,湘灵即舜帝二妃娥皇、女英,溺于洞庭后化为湘水女神。两则典故叠用,将自己对爱情的执着与纯粹剖白得淋漓尽致,动人至深。
全诗章法精巧,看似零散跳脱,实则结构绵密。诗人敢于突破常规的时空逻辑,以意识的流动映照情绪的幽微起伏。通篇多用对照手法,乐景与哀景交替更迭,层层渲染出悲怆的情感氛围,读来格外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