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四首
李商隐·唐代
相思爱情
正 文
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
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
蜡照半笼金翡翠,麝熏微度绣芙蓉。
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塘外有轻雷。
金蟾啮锁烧香入,玉虎牵丝汲井回。
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含情春晼晚,暂见夜阑干。
楼响将登怯,帘烘欲过难。
多羞钗上燕,真愧镜中鸾。
归去横塘晓,华星送宝鞍。何处哀筝随急管,樱花永巷垂杨岸。
东家老女嫁不售,白日当天三月半。
溧阳公主年十四,清明暖后同墙看。
归来展转到五更,梁间燕子闻长叹。
译文
他说过要来的,其实是句空话,一去便杳无影踪。我在楼上等着,直到残月西斜,传来五更的晓钟。
因为远别而积思成梦,梦里悲啼,久唤难醒;醒后便匆忙提笔写信,心情急切,墨未磨浓。
蜡烛的余光,半罩着饰有金翡翠的帷幕;兰麝的香气,熏染了被褥上刺绣的芙蓉。
我像古代的刘郎,本已怨恨蓬山仙境的遥远;我所思念的人啊,哪堪更隔着蓬山千重万重!
注释
空言:空话,是说女方失约。
蜡照:烛光。半笼:半映。指烛光隐约,不能全照床上被褥。金翡翠:指饰以金翠的被子。《长恨歌》:“翡翠衾寒谁与共。”
麝熏:麝香的气味。麝本动物名,即香獐,其体内的分泌物可作香料。这里即指香气。度:透过。绣芙蓉:指绣花的帐子。
刘郎:相传东汉时刘晨、阮肇一同入山采药,遇二女子,邀至家,留半年乃还 乡。后也以此典喻“艳遇”。
蓬山:蓬莱山,指仙境。
芙蓉塘:荷塘。轻雷:司马相如《长门赋》:“雷殷殷而响起兮,声像君之车音。”起二句以风、雨、雷等景物起兴,烘托女子怀人之情。
金蟾:金蛤蟆。古时在锁头上的装饰。啮:咬。
玉虎:用玉石作装饰的井上辘轳,形如虎状。丝:指井索。
贾氏:西晋贾充的次女。她在门帘后窥见韩寿,爱悦他年少俊美,两人私通。贾氏以皇帝赐贾充的异香赠寿,被贾充发觉,遂以女嫁给韩寿。韩掾:指韩寿。韩曾为贾充的掾属。
宓(fú)妃:古代传说,伏羲氏之女名宓妃,溺死于洛水上,成为洛神。这里借指三国时曹丕的皇后甄氏。相传甄氏曾为曹丕之弟曹植所爱,后来曹操把她嫁给曹丕。甄后被处死后,曹丕把她的遗物玉带金缕枕送给曹植。曹植离京途径洛水,梦见甄后来相会,表示把玉枕留给他作纪念。醒后遂作《感甄赋》,后明帝改为《洛神赋》。魏王:指魏东阿王曹植。
春心:指相思之情。
晼(wǎn)晚:日暮。春晼晚:春暮。晼:一作“院”。
夜阑干:夜深。
烘:灯光明达透出窗帘的情状。
多羞钗上燕:《洞冥记》谓汉武帝元鼎间有神女留玉钗与帝,至昭帝时化白燕升天,因名玉燕钗。句言己不能如钗上燕接近其人,故“羞”。
镜中鸾:指镜背的鸾鸟图案。句谓己不如镜中鸾之频对其人倩影。
华星:犹明星。
哀筝:高亢清亮的筝声。急管:急促的管乐。永巷:深长的街巷。
东家老女:宋玉《登徒子好色赋》:“臣里之美者,莫若臣东家之子。”此处用此意暗示这位老女是容华美艳的姑娘。嫁不售:嫁不出去。
溧(lì)阳公主:梁简文帝的女儿。这里泛指贵家女子。同墙看:谓东家老女也随俗游春,同在园墙里看花。
创作背景
《无题四首》具体创作时间难以确证。体裁既杂,各篇之间在内容上也看不出有明显的必然联系,不一定是同时所作的有统一主题的组诗。
简析
《无题四首》是一组爱情诗。第一首七律抒发一位男子对身处天涯海角的情人深切的思念;第二首七律写一位深锁幽闺的女子追求爱情而幻灭的绝望;第三首五律写热恋中的男子因无法与心爱之人相见而黯然归家的忧愁;第四首七古写东家老女婚嫁失时自伤迟暮又听到贵家女子的美满生活而增添烦恼的哀苦。全诗融进了诗人的身世之感,寄托了其仕进无门的痛苦之情。
赏析
《无题四首》涵括两首七律、一首五律与一首七古。体裁驳杂不一,各篇内容也无显见的关联,并非一时所作、共拥同一主题的组诗。
第一首为艳情之作,写闺中女子思念远行情郎,叹美好光景难常驻。“梦为远别”是全篇的诗眼,全诗围绕“梦”字铺写离别之憾。它并未循着“远别—思念—入梦—梦醒”的线性顺序展开,反倒从梦醒时分的场景切入,再将梦中与梦后、实景与幻景交织相融,营造出亦真亦幻、真假难辨的艺术境界;最终才点出蓬山万重的阻隔之恨,与首句遥遥呼应。这般构思曲折跌宕,既有力凸显了爱情受阻的主题,也晕染出梦幻般的心理氛围,令全诗萦绕着迷离恍惚的情思。
首句破空而来,次句荡开写景,两句若即若离,意脉暗连。唯有结合“梦为远别啼难唤”的核心句意,方能品出其中的情致韵味:远别经年,重逢无期,夜里入梦,二人恍得相见,一觉惊觉,却早已人影杳然。唯见朦胧斜月空照楼阁,远处飘来悠长凄清的晨钟。梦醒后的空落,反倒衬出梦境的虚幻。如果说次句铺写的是梦醒后空寂清冷的氛围,首句便是主人公脱口而出的叹息与怅惘。
颔联上句回溯梦中光景:远隔两端的人,纵然在梦里越过重重阻隔得以相逢,可即便梦中相聚,也难逃别离之苦。梦中相聚又梦中别离,牵出难以抑制的梦啼。这般梦境,恰恰映照出长久别离刻下的深重伤痛,也将刻骨相思推向更浓。故而对句写梦醒后即刻修书寄远:强烈的思念催着人奋笔疾书,落笔时根本顾不上墨色浓淡,待到书信匆匆写就,才惊觉连墨汁都已磨得浓酽。
梦醒书成之时,残烛余光半映着金线绣成翡翠鸟纹样的帷帐,芙蓉褥上仿佛还飘着麝香的淡淡余温。这两句对室内环境氛围的描摹渲染,极具象征暗示意味:方才散去的梦境,与眼前的室内景致,在朦胧光影里融成一片,教人分不清是梦是真。烛影半笼,室内明暗交错,恍若还沉在梦里;麝香微散,又疑心爱人当真来过,还留着依稀余香。上句以实景幻作梦境,下句将梦境疑作实景,把恍惚迷离间的错觉与幻觉写得生动传神。
幻觉消散之后,接踵而至的便是室空人去的空虚怅惘,以及与对方远隔天涯、再会无期的慨叹。尾联化用刘晨重寻仙侣不遇的典故,点破爱情的阻隔;“已恨”“更隔”层层递进,凸显出阻隔之深、难以逾越。
第二首抒写深锁幽闺的女子追求爱情却终至失望的苦楚,是一篇刻意铺写伤春心绪的作品。
首联渲染环境氛围:东风飒飒,细雨濛濛;芙蓉塘外,轻雷隐隐。既暗透出万物萌动的春天气息,又裹着几分凄迷黯淡的色调,衬出女主人公春心初动、却又莫名迷惘苦闷的心绪。东风细雨,极易让人联想到“梦雨”的典故;芙蓉塘即莲塘,在南朝乐府与唐人诗作中,常是男女传情定约的代称;“轻雷”则暗用司马相如《长门赋》“雷殷殷而响起兮,声象君之车音”的句意。这一连串与情爱紧密关联的意象,给读者留出了丰富的暗示与联想空间。纪昀曾言“起二句妙有远神,可以意会”,所谓“远神”,指的便是这种富于暗示的诗语所构建的悠远意境,一种难以言喻的朦胧之美。
颔联铺写女子居处的幽寂。金蟾是蟾形的香炉,“锁”指炉盖的钮扣,可开合添放香料;玉虎是玉石装饰的虎形辘轳,“丝”指汲水的井绳。室内室外,入目的只有闭紧的香炉、汲水的辘轳,衬出女子幽居独处的光景,以及长日无聊、深锁春光的怅惘。香炉与辘轳,在诗词里常与男女情爱相关联,也正是牵动女主人公相思的物件——这从两句分别以“香”谐“相”、以“丝”谐“思”便可窥见。总而言之,这一联兼用赋、比二法,既写出女主人公深闭幽闺的孤寂,也暗喻她心底时时牵动的情丝。
颈联上句化用贾充之女与韩寿的情爱典故:据《世说新语》载,晋代韩寿容貌俊美,大臣贾充征他为僚属。一次贾充之女在帘后窥见韩寿,心生爱慕,二人私下相通,女子将皇帝赐给贾充的西域异香赠予韩寿。后来贾充察觉此事,便将女儿嫁与韩寿。对句化用甄后与曹植的故事:据《文选·洛神赋》李善注,魏东阿王曹植曾求娶甄氏为妃,曹操却将她许配给曹丕。甄后遭谗去世后,曹丕将她的遗物玉带金镂枕送与曹植。曹植离京返乡途经洛水,梦见甄后对他说:“我本将心意托付君王,却未能如愿。这枕是我出嫁时的陪嫁,先前随五官中郎将曹丕,如今赠予君王。”曹植感其事作《感甄赋》,后魏明帝改名为《洛神赋》,句中“宓妃”即洛神,代指甄后。由上联的“烧香”牵出贾氏窥帘、赠香韩寿的往事,由“牵丝(思)”引出甄后留枕、情思难断的余韵。这两则情爱故事,结局一幸一不幸,可在女主人公的心意里,无论是贾氏窥帘爱慕韩寿的俊朗,还是甄后情深倾慕曹植的才学,都映照出青年女子追求爱情的强烈与热切。
末联笔锋陡转:渴慕美好爱情的心意,切莫与春花争荣竞放,只因寸寸相思,到头来都化作了灰烬。这是深锁幽闺、渴望爱情的女主人公,在相思无望时发出的痛苦呼号。满腔热忱转成幻灭的悲怆与强烈的怅恨。以“春心”喻对爱情的向往,本是寻常比喻;可将“春心”与“花争发”相关联,不仅赋予春心鲜活美好的形态,更显出它的自然与真切。“相思”本是抽象的情思,诗人由香消成灰联想到“一寸相思一寸灰”的奇句,化抽象为具象,以强烈的对照凸显美好事物的陨灭,令这首诗拥有了动人心魄的悲剧之美。
第三首同样抒写失意的情爱,而这份情爱失意里,又常常融入诗人自身的身世之慨。在相思成灰的情爱叹惋中,也可窥见他仕途失意的坎坷际遇。
第四首开篇两句纯写环境,人物并未露面,可景物描摹里暗蕴着人物的情绪波动。“哀筝随急管”一句,不止写出急管繁弦交相竞逐的热闹、热烈与喧嚣,也暗示出听者对音乐那撩拨心弦的力量的独特感受。按寻常写法,这两句本该是“樱花永巷垂杨岸,哀筝急管相驰逐”,此处却以“何处”的发问领起,先写闻声,再写乐声从樱花盛放的深巷、垂杨拂岸的河畔飘来,传神地写出听者闻乐心驰、循声探寻的好奇。
三、四句写“东家老女”婚嫁失时,自伤年华迟暮。宋玉《登徒子好色赋》有言“臣里之美者,莫若臣东家之子”,可见东家老女迟迟未嫁,并非容貌不美,只因家境贫寒。这两句先点出人物,再铺展一幅艳阳当空、春光将暮的画面,无需多加说明,读者自能想见容色绝世却婚嫁失时的女子,面对春暮光景的哀伤。
五、六句转写另一位女子。溧阳公主本是梁简文帝之女,此处借其名代指贵家女子。同是阳春三月、艳阳当空,一边是年长未嫁、形单影只,一边却是少年得意、夫妇同游。两幅鲜明对照的画面,写出了不同社会地位女子截然不同的人生境遇。
结尾铺写东家老女归来后的情景:暮春三月、芳华将谢的景致,丝管竞逐、欢歌笑语的场面,贵家女子美满得意的生活,都触动了她孤苦无依的身世之感,更添心底的苦闷与哀怨,漫漫长夜里辗转难眠。末句以不解人意的梁燕仿佛“闻长叹”,反衬出东家老女的痛苦无人理解、无人共情,侧面点染,更觉隽永余味悠长。
历代诗人都有以佳人无媒难嫁、红颜年华易逝,喻才士怀才不遇的诗歌传统。这首无题诗从内容到笔法,都极易让读者联想到曹植的《美女篇》《杂诗·南国有佳人》,以及其他比兴寓言体的诗作。
李商隐的无题诗,以七律为主要体裁。这类无题诗以抒情深婉细腻、意境含蓄朦胧为核心特色,多采用抒情主人公内心独白的方式,极少铺写事件、人物与客观生活场景。这首七古体无题却不以抒情为主,不做心理刻画,以第三人称的视角,描摹出一幕有人物、有情节的生活图景,诗意全凭生活场景自然流露。语言质朴平实,与七律无题那类华美富丽、富于象征暗示的语言风格迥然有别,别具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