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红·中秋寄远

快快登上西楼吧，恐怕老天会放出浮云来遮蔽明月。要叫来美人，让她手按横笛，把优美的曲子吹奏得清脆激越。这是谁做就冰壶般清凉的世界？我最喜爱这玉斧修磨过月亮的时节。试问月里嫦娥，你孤单一人好受吗？想必你早就愁得头发花白。 筵席上美酒不断地斟满，玉杯端起来觉得滑腻，美人挥动长袖翩翩起舞，歌声中却掺杂着悲咽。可叹十次之中常有八九次，月儿被盼回了，却很快亏缺！但愿它像今夜一样永远团圆，我想人情也未必常常是离别。要把从前的离恨都化成欢乐，等到你回来相聚再互相倾诉。

寄远：寄语远人。就词意看，这个远人可能是词人眷恋过的歌舞女子。 “但唤取”两句：请美人吹笛，驱散浮云，唤出明月。按：此暗用吴殊中秋赏月事。 玉纤：洁白纤细，指美人的手。 横管：笛子。 冰壶：盛冰的玉壶。此喻月夜的天地一片清凉洁爽。 玉斧修时节：刚经玉斧修磨过的月亮，又圆又亮。 “问嫦娥”两句：想来月中嫦娥，孤冷凄寂白发。此暗用丰商隐《嫦娥》诗意：“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孤令：同“孤零”，孤零零地，孤孤单单地。 “云液”四句：回忆当年歌舞欢聚的情景。 云液满：斟满美酒。 琼杯：玉杯。 咽：指歌声凄清悲咽。 “叹十常”两句：叹明月十有八九津人心意，欲圆还缺。此即苏轼“何事常向别时圆”（《水调歌头》）之意。磨：修磨，指把月修圆磨亮。 “但愿”两句：愿明月如今夜常圆，人情未必总是别离。此化用苏轼《水调歌头》词意：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看承别：别样看待。

此词写作年代已难确考。作者的门人范开于宋孝宗淳熙十五年（1188）元月编定的《稼轩词甲集》收有此词，据此可以肯定它作于这一年之前，一般注家皆将其列入居带湖时期之作。或认为此词作于宋孝宗乾道中期（1169年前后），辛弃疾任建康（今江苏南京）通判时。

《满江红·中秋寄远》是一首中秋怜人的词，上片写赏月，以“快”、“怕”、“怜”等字领起，点急切之情，现担伤之意，表爱月之伤，并暗中感伤幽独之情；下片先写赏月之宴的酒歌，后述赏月之人之叹之想，借月圆说团圆，情溢字里行间。全词即景生情，借景抒情，有情景交融之妙。

这是一首中秋望月怀人的词作，所怀之人大约是与词人有过情感纠葛的歌舞女子，令他魂牵梦萦。皓月当空本就容易牵起无尽秋绪，到了中秋夜，这份怀人的情思便愈发浓烈。词人借月寄意，将对那位女子既含怨尤、又难割舍的复杂心绪，都藏进了月色之中。 词的上片专写中秋月色，先铺陈词人的逸兴遄飞。起句便意气风发，着一“快”字作催促，道尽要登西楼赏月的酣畅兴致；随即一“怕”字一转，又泄露出他担心中秋月色不够明丽的忐忑。情感节奏一扬一抑，错落有致。接下来化用前人典故，写词人西楼待月之际，请美人吹笛唤月，为中秋明月的登场做足了铺垫。再往下便正面铺写中秋月的万里清辉，笔势酣畅淋漓。词人用了一个绝妙的比喻：将月色遍洒的天地比作冰壶中的世界，月色的澄澈空明、清冽通透之感跃然纸上；又借用玉斧修月的神话，写尽圆月的圆润无瑕。句中“谁做”“最怜”两处措辞，既满含词人对中秋月色的极致喜爱，也营造出空灵缥缈的意境。上片结拍从漫无边际的月色收回到明月本身，追问月宫中独居的嫦娥是否怀愁含恨，这本是古人望月时常见的浪漫遐思。但从“应华发”的自答中不难看出，词人问嫦娥，并非只是发传统文士的风月闲思，而是要借月宫孤影诉自身愁怀。上片的词情至此暗暗一转，为下文抒写离别愁绪做好了铺垫。 下片开篇，词人以写满空月色的“云液满”一句承上启下，继而铺写自己月下酣饮作乐的场景：长袖翩跹的舞姬、歌喉宛转的歌女一旁助兴，本是最欢愉的场面。可词人的心思并不在此，望着这中秋皓月，看着眼前歌舞的女子，他反倒想起了那个牵动心弦的远方之人，不自禁发出沉沉的叹息。他叹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就像天上明月，终究是圆时少、缺时多。这声叹息承接苏轼《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的意脉，自然也带着苏词里“月圆人不圆”的怅惘，但词人又翻出了新意：他主要是借明月难常圆，叹人事难圆满，尤其是有情人难长相厮守的遗憾。“但愿”一句，更明确扣合怀人的题旨：虽说深知人世不如意事本难更改，他仍衷心盼着能与心上人长相聚，就像盼着今夜这般月色美景能长留一样。这份近乎“不讲理”的期许，恰恰照见了词人骨子里的痴情。至于“人情”一句，看似是感慨世态常情，实则字字指向那个让他痴念的人：一旦分别，对方未必会像自己一样，把这份感情攥得紧、护得深。这般口吻，将心底的幽怨与苦楚写得触手可及。结拍笔锋一转，出人意料地将满腔幽怨化作盼重逢的急切：倘若能回到她身边，他要把离别以来攒下的愁绪，都化作软语温存，细细说与她听。这般收束，把词人深入骨髓的痴情与体贴怜惜的心意，传得婉转动人，道尽了心底藏不住的无限深情。正所谓真豪杰，襟怀志向过人，用情也同样深挚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