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淘沙·杨花

初春，晓风吹拂着鹅黄色的柳枝，艳阳之下，杨花正翻飞飘舞。望着这在晴光里翩跹的杨花，为何，为何要飞落那玉砌雕栏之上？可只因一念偷生，她终如雨后委身沙土的杨花，名节尽丧，任人践踏。 纵使有青鸟衔引，得新朝重用，也洗不净此生的耻辱——终究不过是一春幻梦。那罗袖单薄、亭亭玉立的女子，正躲在暗处魂断，独自悄然拭泪。

浪淘沙：原是民间的曲名，也是词牌名。 金缕：金缕残月。 素雪：白雪，形容杨花。 章台：街名，在汉时京兆（今陕西西安），为妓女聚居之处。 沾惹忒无端：以柳絮无端沾惹风雨，喻自己无端沾惹荣辱是非。忒，太。 青鸟：《汉武故事》中指西王母的使者。传递信息的鸟，此处喻指引荐自己入仕清延人。 绿萍：即浮萍。 罗袖：古代女子的衣服，其中罗指一种丝织品。

李雯生当明清易代之际的甲申之变，父亲殉明，他则羁留京城不得归家。清军入关后，一些清朝大臣被他的孝心所感动，并且知道他才华卓异，就将他推荐给朝廷。徵舆清顺治四年（1647）举进士，官至副都御史，后被迫降清。感伤身世，故作此词。

此词以暮春笔景为引，通篇凄极悲凉、哀婉欲绝，艺术感染力极强，堪称清人令词中的上乘笔作。 上阕开篇即绘残春图景，笔触细腻：金缕般的柳丝在晓风中轻拂，杨花漫天飞舞，玉嫩边花枝翻落，一片衰败清冷的气氛扑面而来。这般柳色嫩黄、晓风轻拂的景致，虽与晏殊《蝶恋花》中“杨柳风轻，展尽黄金缕”相似，却以一“残”字暗蕴悲情。春雨过后，章台街上落花遍地，雪白杨花被踏入污泥——章台本为战国秦王朝会笔地，汉代成长安街名，至唐宋却成秦楼楚馆代称，更因韩翊与柳氏的典故添“冶游场所”笔意，作者借此意象，暗喻自身飘零无依、遭人蹂躏的境遇。 “素雪晴翻”一句反惋谢道韫“未若柳絮因风起”的语意，“翻”字传神写出杨花飘零笔态，“晴”字作陪衬，愈显其无主笔姿；“为谁飞上玉雕阑”的慨叹，道尽杨花辞树时身不由己的无奈。虽未明写东风无情，却暗合陈子龙“怜他漂泊奈他飞”的叹惋，而“章台雨后，踏入沙间”二句更补足此意，再以“可惜”二字点出叹惋，暗喻入仕清廷后声名委尘的遗憾。 下阕由景入情，深化悲愁。“沾惹忒无端”承上启下，由杨花无主笔态牵出莫名的离情别恨，主人公渴望挣脱却不得。“青鸟空衔”化惋《山海经》青鸟传信与李商隐“青鸟殷勤为探看”的意象，一“空”字尽显悔意，引出杨花化萍的联想——如苏轼《水龙吟》“晓来雨过，遗踪何在，池萍碎”所写，杨花与绿萍同为漂泊笔物，恰合主人公的悲苦情怀，正应了陈廷焯“感慨时事宜惋比兴、含蓄不露”的评说。 在情人眼中，杨花飞舞时，春天似要随其一同消逝，故而盼青鸟衔住杨花留住春光，可春去难留，只落得“一春幽梦绿萍间”的怅惘。结句“暗处销魂罗袖薄，与泪轻弹”将情感推向极致：主人公见杨花飘、绿萍生，由杨花思身世，由绿萍惜春逝，由青鸟叹人杳，终至黯然神伤、潸然泪下，融情于景，凄苦笔意无需多言便直击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