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洋潮

旧例，在三江镇看潮，其实没有潮水可以看。午后有人盛传道：“今年是暗涨潮！”年年像这样。

选自《陶庵梦忆》，张岱（1597-1679），字宗子，号陶庵，别号蝶庵居士，山阴（今浙江沼兴）人。明末清初的散文家、史学家，其著作有《石匮书》、《琅嬛文集》、《西湖梦寻》等。白洋，山名，在绍兴西北，滨海。 故事：旧例，旧俗。 三江：俗名三江口，在绍兴市东北40里浮山北麓。 实：实际上。 喧传：喧闹流传。 庚辰：明崇祯十三年（1640）。 吊朱恒岳少师：朱恒岳即朱燮元（1566-1638），字衡岳（一作恒岳），浙江绍兴人。万历二十年进士，历官大理评事、四川左布政使、兵部尚书等，因有功，加少保。崇祯中进少师。死在官任上，谥号襄毅。吊，祭奠死者。 陈章侯、祁世培：陈洪绶，字章侯，号老莲，晚号悔迟。浙江诸暨人。明清之际著名画家。祁世培，字海槎。两人均是作者的朋友。 海塘：堤岸。 遄（chuán）：急速。 踵（zhǒng）至：接踵而至，跟着到。踵，脚后跟。 海宁：浙江属县，南临杭州湾，是观潮胜地。 擘（bò）翼：张开翅膀。 蹴（cù）起：蹦跳。 鞭：用鞭子打。 镞镞（zú）：同“簇簇”，攒（cuán）聚之貌。形容浪头聚集涌动的样子。 势：水势。 辟（pì）：同“避”，躲避（文中读bì）。辟易：惊退。 礴：通“薄”，逼迫。这里有撞击的意思。 著：同“着”，穿着（读zhuó）。 旋：立刻，马上。 龟山：即白洋山，又名乌风山，在绍兴西北50里，滨海。 炮碎龙湫：指龙湫之水像炒菜一样翻滚不止。龙湫（qiū）：雁荡山瀑布。这句是说潮水像雁荡山的龙湫 瀑布轰碎了。 颜：脸色，面色。 龛（kān）、赭（zhě）：龛山在萧山东南，赭山在海宁西南，二山对峙，扼钱塘江入海口。 非常：不同寻常。 漱激：冲刷激荡。 何耶：为什么呢。何，疑问代词“为什么”，耶，语气助词，相当于“吗”“呢”。 岁岁：年年。 之：这样暗涨潮的现象。 溅：飞溅，溅起。 飓风：像飓风。 碎：击碎。

此文是《陶庵梦忆》中的一篇。《陶庵梦忆》中文章基本于明亡后创作，但此篇或许创作于明亡前。明崇祯十三年（1640）八月，张岱与朋友陈洪绶、祁世培因吊唁朱恒岳少师，在绍兴西北滨海的白洋村，见到了气势不凡、极为壮观的钱塘江潮，因此有了这篇文章。

《白洋潮》是一篇小品文。这篇文章记叙了作者在白洋村海塘观潮的全过程，以时空为序，由远及近，绘声绘色地描写了白洋潮在发生、发展过程中的一个又一个奇观，写出白洋潮的盛大气势和雄壮之美。全文奇喻妙譬，层见迭出，铺叙极有次第，反映出海潮的气势和场面的壮观，足以摄人心魄。

文章以空间顺序逐步铺展，将海潮从远处逼近的情态与样貌描摹得栩栩如生，尤其是文中运用的比喻，如 “一线”“群鹅”“百万雪狮”“雪舞”，十分贴切传神。作者还善于运用侧面映衬的手法，通过描写观潮人的神情姿态，来衬托海潮的磅礴气势与场面的宏伟壮观，足以震撼人心。 文章文意连贯奔涌，恰似裹挟着狂风骤雨扑面而来，节奏急促，让人目不暇接。潮头初现时如一线长虹，仿佛自天际坠落；随后隐隐露出白色，宛如驱赶着千百只小白鹅，扑棱着翅膀惊飞而起；“渐近喷沫，冰花蹴起，如百万雪狮蔽江而下”，这一比喻不仅新奇生动，更给钱塘江潮赋予了鲜活的灵性，如同百万头雪狮奔腾咆哮着沿江而下。“始雷鞭之”，刻画海潮的怒不可遏；“飓风逼之”，比喻海潮的狂放不羁，每一个字都令人心惊，每一处描写都遒劲有力，凸显出生命的狂野与不可束缚。潮头抵达塘边时，奋力撞击，浪花飞溅，沾湿众人颜面，读来仿佛能感受到阵阵凉意。待到龟山横亘拦截，潮声轰然作响，如同 “炮碎龙湫，半空雪舞”，此时观潮之人无不心跳加速，久久无法平静，既惊叹于白洋潮的壮美奇绝，也敬畏于大自然的威严神力。 这篇文章充分展现了张岱文风的辛辣与霸气，笔墨如携霜刃，气势十足。文章全然以气韵取胜，几乎让人目眩神迷。作者情之所至，文气充沛难以遏制，文思汹涌澎湃、喷薄而出，恰似那钱塘江潮，雷霆奔涌、屹立海上。